第五则
如何画出一个低处
洼地是画不出来的。能画的，只有托住它的地面。
记于二〇二六年二月 · 海拔二百六十米 · 暮色
二月，在海拔两百六十米处，我走到谷底一块地面忽然放弃了的地方——一个圆圆的凹陷，几百步宽，底下积着水，坡上什么也不长。
我想把它画到地图上。我发现画不了。
洼地里没有东西可以画。一座山有山顶，你可以站上去，打一个叉；洼地只有它的缺席，地面本该在的地方，只有空气。测量的人只能绕着边走。在一个高度上绕一圈，把那条线画下来；再往下二十米，再绕一圈。洼地落到纸上，是一圈圈向中心收紧的线，而那个中心你从来没有画过——它完全由托住它的地面来定义。
明白了这一点以后，我在坑沿上坐了很久。
我背着下山来的那样东西，也是这样。我从来说不出它是什么。被人直接问起，我什么也说不出——就像洼地里什么也没有。可我说得出它的边缘：下午的哪个钟点最难熬，哪些事我已经不再做了，哪些小东西重得拿不起来。绕着这些走，一个高度，再一个高度，一个形状就出来了。不是那东西本身，是它周围的地面。原来，这就足够把它画上地图。
这个方法有个朴素的名字，叫“行进方块”。在地面上铺一张网格，量出每个格点的高度。选定一个高度。给每个格点做记号：比它高，还是比它低。然后一格一格地走过去：凡是一个方格的四个角意见不一，线就一定从它们之间穿过。穿法只有十六种，查表就行。
就是这样。实心的点比你选的高度高，空心的点比它低，琥珀色的线恰好从它们之间穿过。在图上按住、拖动，你可以挖出一个自己的低处。
拖动滑块改变高度；在图上按住并拖动，可以挖出一个低处。
写下这些的那个傍晚，我也在纸上挖了一个。琥珀色的线不肯走进去。无论我试哪一个高度，它都耐心地绕着走。我把线一直往下压，那一圈越收越紧，越收越紧，然后不见了。
每一张地图上的每一个洼地，都有底。这正是洼地和整个世界的区别。
记于海拔二百六十米。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