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版二 · 690 米 · 格网 398·301

第二则

一个没有结束的星期二

雾并不藏起世界,它只是拿走了远处。

记于二〇二五年十一月 · 海拔六百九十米 · 雾

06:40

天还没亮就醒了。醒着,不等于睡够了。头顶的帆布又白又近,它的每一道褶,我比有些人的脸还熟。

07:15

在炉子上烧了茶,然后忘了。九点才想起来,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皮,像池塘上第一层薄冰。这样的事我已经不再算作失败。我把它算作天气。

08:50

雾占住了整个山谷。它不翻滚,也不飘动,它只是在那里——像一个念头,在心里待得太久,久到你已经听不见它。

10:30

对着那片白桦测方位,看不见白桦。方位还是记下了。在雾的那一头,它依然是对的。

12:05

站着吃饼干,直接从袋子里拿。记进了测量手簿的“给养”一栏。今天什么都记进手簿。今天什么都算数。

13:40

谷口小镇捎上来的一封信,星期四到的,还没拆,揣在大衣里。信里不可能有什么不好的话。这几乎更难受:找不到可以生气的人,只有一小堆普通的善意,我搬不动。

15:20

雾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。它不打雷。它只是拿走了中间那一段距离:下一步,然后什么也没有。久了,你就不太相信下一步之外还有什么。我在试着相信。我在试着相信那片白桦。

16:55

走到石堆那里,又走回来。十一分钟。看见了:石头上的一只鹪鹩,身子那么小,叫声那么大;湿叶子平平地贴在岩石上,像信封上的邮票;还有我自己的呼吸——我差点忘了它一直在。我把它们记下来,好让它们明天还在。

18:30

洗了一把。为此犹豫了四十分钟,真正洗只用了四分钟。我想,大半的事情就是这个比例。那四十分钟是病。那四分钟是你。

23:50

星期二本该在午夜结束。它没有,不完全。它只是变薄了,变成一条很长的蓝色走廊,走廊里一扇扇门上,都没有钟点。

02:17

还在。不是吓人的那种在。是河里的石头那样的在——水绕着它流了一整夜,石头什么也不用做,只要继续是一块石头。

06:40

好像是星期三了。帆布上的褶还是那些褶。但那只鹪鹩在手簿里,那些叶子也在,那口呼吸也在。它们依然是真的。我把它们带下去,带到下一条线。

记于海拔六百九十米。雾。